三人在山涛府上聚了几日,阮籍提议一起去他陈留的家中一游。三人驾车来到陈留阮氏族居之地。只见大道北边皆是高门大户,而南边则是低门矮户。北边的人家每逢天气晴朗,就将华丽的衣服晾晒在外面,花团锦簇,极为耀眼。而南边的住户则甚为寒酸,不好意思将寒衣晾出来。
正走着,嵇康一眼瞧见路南一户人家与别家迥然不同,竹竿挑着一个个粗布破裤衩,也如路北一般大大方方地晾晒着。他不由忍俊不禁,对阮籍道:“若是我没猜错,这定是令侄仲容的府上,对否?”
阮籍也不答话,举步走进院子喊道:“仲容,快快拿好酒来,有贵客到了!”
屋中的阮咸听见叔父相唤,将外衫胡乱一罩,赤着脚迎了出来:“今天果是好日子。月儿,快去把盛酒的大缸抱出来,我们要在院中畅饮!”
素黎月依言在院里摆上低槽的大酒缸,把酒一坛坛倒入缸中,对众人道:“请各位先生饮酒。”
山涛从未见过此等架势,捋髯道:“如此饮酒,莫非家中酒具不多?”
“非也,以杯碗盛酒,斟来倒去好不麻烦,不若围缸而饮,岂不痛快?”阮咸说着用手捧起酒来就是一大口,喝得酣畅淋漓。
嵇康揶揄道:“仲容将衣物晾在竹竿上,迎风招展,可是为了迎接我等?”
“哈哈,我族中人每遇晴日必要晾晒衣物,彰显富贵。我虽无锦衣绣裳,也不能辜负这样大好的日头,需让这破裤衩出来见见光!”
话音方落,四人皆开怀大笑,挽起衣袖如阮咸那般饮起酒来。次日清晨,四人离了陈留往嵇康的山阳旧居而去。刚走上山坡,嵇康遥见府外的柳树下,一人正赤着上身挥锤锻铁,绿衣随意地扔在地上。再看府外的菜园子里,青青翠翠长着时令蔬菜,与他离开之时一般无二。锻铁之人听见脚步声,回首一望,立时展颜笑道:“叔夜,我仍锻不好这劳什子,还是你来。”
嵇康会心一笑,脱去外袍往腰间一系,上前接过向秀手中的铁锤挥将起来。向秀则蹲下身拉起风箱。阮籍等人也不见怪,自去一旁向秀的茅屋中小坐,待他二人挥完汗熄了炉子,一起来到嵇康旧居柳园中席地而坐,把酒言欢。
五人就此在山阳住下,整日游浪在山间,一时将所有俗世烦扰皆抛诸脑后,逍遥似仙。这日,五人正环绕在山阳的竹林泉边闲坐清谈,将盛满美酒的酒器放在水面上漂流,漂到谁的面前停住谁便要饮尽,还要吟诗助兴,是为“曲水流觞”。只见那酒器在众人面前漂流一遭,停在了阮籍面前。阮籍一笑,将酒一饮而尽,轻挥着手中的麈尾,吟道:
愿为三春游,朝阳忽蹉跎。盛衰在须臾,离别将如何?
众人听罢都点头称赞,正在品味,忽见一鹿车自远处幽幽而来,身后跑着两个仆人。嵇康喜道:“伯伦缘何而来?”
刘伶从鹿车上晃下来,抱着酒葫芦饮了一口,醉道:“此处酒香浓郁,连这山泉也被染醉。我在数里外都能闻出此乃酒泉,你们还弄这些装腔作势之物做何?”说着用酒葫芦盛起山泉,豪饮起来。嵇康等人都觉甚异,用手捧起山泉来饮,泉水竟真的飘着浓郁的酒香,比他们带来的烈酒还要有味。
“伯伦真乃酒仙!”五人大为惊赞,与刘伶一起在泉边饮到大醉方休。
如此过了一月,时节已渐渐入冬。竹林曲径处,袅袅有人来。山阳竹林又来了一位知音人。此人年纪尚轻,一身紫衣,一入竹林便高声道:“听闻此处隐着六位‘大闲人’,我闲来无事,请来凑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