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霍府上下如今的规矩,基本上都是绿阶揣摩着他的心思逐渐立起来的。既有规矩,则成方圆,以绿阶四姐妹为首,府中家奴也大都能基本按他心意行事,这冠军侯府也就变成了他愿意休息调养的地方了。
只是,他既然从不提意见,绿阶也渐渐有些自以为是。在处理有些事情上,她其实过了头而不自知。
比方说,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她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几乎不说话,甚至几乎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不单她自己,连她那些姐妹也被她要求着一个个如出一辙。
虽然挺省心,但是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霍去病差点认为她不会哭也不会笑。
现在她不但失手砸了东西,而且一砸就是两回。她掩饰不住地在颤抖,近乎荒唐地坚持着,那些杂乱无章的动作……
于是,霍去病觉得,今天绿阶砸碗的事情,很有些意思。
郑云海见将军看得专注,他可是一等一的亲随,霍将军什么脾气他不可能一无所知。更何况,他比霍去病年长将近五岁,家中已有妻女,夫妻感情很好,膝下稚女也十分可爱。所以在某些方面,他要比霍去病成熟得多。
郑云海看出来这属于霍将军的家庭内部事务,狭长的丹凤眼微微挑起一点笑意,只作壁上观。
两个大男人直眉瞪眼地看着绿阶收拾,绿阶低着头渐渐将东西叠放整齐。
郑云海看差不多了,蹲下来帮绿阶把东西一起收拾好,按照将军刚才的吩咐,端起来东西来示意绿阶离开。
谁知绿阶一向不出错,这一回闯了祸在身上,心里反而横了下来。她不理会郑云海的示意,鬼附了身一般回过头来对霍去病道:“侯爷……红阙……”
霍去病也注意到红阙不在。他记起来了,在宫里的时候,母亲跟他提过收红阙的事情,他当时回答不必了。
绿阶这么失态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绿阶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道:“侯爷,奴婢想……”她想着也就这个法子了,郑重跪下,“奴婢愿意和红阙一起侍奉侯爷。”这是她好几回想说出口的,红阙的身份曾是侯爷的侍妾,除了像她一样“转正”,并没有其他留下来的理由。
红阙刚走还不足两个时辰,一切都可挽回。绿阶满怀希望地等着霍去病的恩典,跪在他面前不肯动。
她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别说绿阶自己不习惯,霍去病也很不习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品咂出她的意思。他简直要笑出声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郑云海看着这笑容不好,心下猜度:将军要震怒了……
绿阶的意思其实特别单纯,她只是希望红阙回来罢了。
霍去病误解了,他娶什么女人还要她来指手画脚不成?他顿时觉得今天这个事情没有意思起来了。
转眼看到郑云海站在那里无动于衷的模样,心头无名火烧到半天高:要上战场的人了,怎么处理一个“婢女砸碗”的普通事件都这么不利索?
“云——海!”
他对属下可没什么好顾忌的,这一回他端出了沙场练兵的气势。郑云海见他迁怒于已,以已婚男士的成熟姿态在心里鄙视了他一下,方跪下听令。
霍去病明确一指绿阶:“拖出去!”他的手指如铁剑一般直指绿阶。
他忘了自己是个满身杀伐之气深重,不怒而威的人。这一吼一指没把郑云海怎么样,倒把绿阶吓得面如土色。
要知道,绿阶她们这些年谨慎得很,霍去病对这些小女子们也不屑去认真摆威势,绿阶还从未有幸见过他这付吃人的模样,当下一颗心跳得似要蹦将出去。
郑云海睁圆了眼睛:这是你自己的女人!我能动手拖吗?!
他瞅了瞅霍去病的目光,也顾不得忌讳了,对着绿阶一抱拳,隔着衣袖将她像小鸡一般拖出这个是非之地,漆盘碗盏扔给门口的陈焕收拾,将她远远地带离霍去病的屋子。绿阶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从他的手掌下挣扎起来:“我自己能走!我自己……”
郑云海连忙松手。
绿阶自己爬起来,昏头昏脑摸索了一下才找到自己屋子的方向。绿阶踉踉跄跄地推门入内,靠在门上,隐忍多日的泪水终于漫过眼睛,如珠玉一般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