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目前的军功侯位都不能和仆多相提并论,此时霍去病的决定一出,便听出他对自己的重视,立时抱拳:“敢定不负所望。”
霍去病低低朝他扫一眼,大汉军队号称“天下强兵皆出李家军”,李广带兵数十年,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就连卫青霍去病也很喜欢使用来自陇西的李家兵卒。
所以,李敢有这份自信也有这份能力。
可惜……成也“李家军”,败也“李家军”,刘彻哪里容得下自己的军队里有如此铁砣般结实的军心?
李敢不会明白这个道理,霍去病自小在刘彻身边长大,他当然看得透。骠骑营的确只服他的刀,对他不但没有非常深厚的爱戴之情,相反还有很多军功世家子弟对他抱着与李敢一样的质疑态度。
霍去病需要这样的质疑,如果李敢们不质疑他,就该轮到皇上来质疑他了。
他微笑着朝李敢遥遥举起酒杯,向他的自信表示赞许。
“明日,我们打场猎。”霍去病提议,这是他欠李敢的,虽然李敢没有答应,“顺便看看,”他轻笑,“这阵子大家荒废成什么模样了。”
众人也跟着笑将起来,都是成年的男人,容易想到歪处去,彼此心照不宣地互相瞟一眼。
众人雪地饮酒非常快乐。
喝到了时辰,都按照军纪回营去了,霍去病留下李敢,示意他坐近一些:“今日是你什么重要日子?”
李敢脸色微微一紧。
霍去病说:“难得一个人散出军营,现在不是战时,我不深究。”骠骑营军纪严明,每个人何时在何地都应有说法,李敢一个人弃营而出,独立吹埙,被霍去病撞见了。
李敢抬起头:“今日是亡妻忌日。”
“……”霍去病猜到了,他吹的正是《绿衣》,“李夫人……”他斟酌了一下词句,“一定是个好女人。”
李敢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这个霍去病和他想象中的实在太不一样,在其他人口中的霍去病是天生的战神命,天生的无情人,已经妖魔化了。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有大义也有小节的军中统帅,至少是个跟他一样有血有肉的男人。
李敢慢慢抬起手,深深行一个礼:“多谢霍将军。”到此时他才真正称他为“将军”。
“下回不可了。”霍去病勾起浅笑,他府中也有一个好女人,他能理解他的心情。
“喏。”
李敢心中依然有芥蒂,见他性子明爽便问他:“霍将军,卑职有一事一直疑惑。”
“说。”
“将军为何当天激我与你比箭?”李敢觉得霍去病并非好勇狠斗之人,相反比较有大将风度。这雨中比试有悖于他对他的印象。
霍去病略为沉吟了一下,他确实没有跟他争强好胜的意思,只是想再次感受到郑云海的箭力。
也漠的雪原苍苍无涯。
风冷,雪清,人无声。
残剩的骨汤锅里翻滚着最浓郁的香气,小阁前的空地上篝火呈现出暖红的色调。
这两人在长安城,一个是深得皇宠的内戚,一个是累世军功的世家子弟,的确分属不同的政治阵营。
可是站在也漠的飒飒烈风中,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豪爽军人。
霍去病决心说出内心深处藏着的情感,他道:“本将与你妹夫,情如兄弟。”
“哦……”
李敢终于释然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曾经用箭指过对方的脑袋,彼此都认定对方算是个人物。一起走到也漠来,不过是为了并肩作战,争取军功而已,哪里有那么许多蝇营狗苟的心肠?
两人互望着一笑,笑容明快而豪迈。
从此,他们将站在同一条战壕之中,共同抵抗匈奴人。
犯我强汉,合力攻之;虽然远矣,势必诛之!
大家养足精神,第二天一清早就都骑上战马集合在也漠雪地东端的界休山边。
此处人迹稀少,那白雪足有一尺之厚,群山、草原犹如包裹在白玉之中。数匹战马的马蹄仿佛锥子一般在洁白无瑕的雪地里留下了细黑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