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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茫(3 / 3)

芸娘也道:“叔叔说得没错。”

蕊儿一边洗手一边嘟嘴道:“娘就喜欢跟叔叔串通一气。”

一家人洗干净手,也招待了霍去病和绿阶洗手。李芸娘自去奉茶,郑云赫便在外间陪着霍去病坐着。

他们屋子不小,却没有使用什么下人,只有一个梳抓髻的小丫头,在芸娘身后跟来跟去的。

郑云赫说:“嫂嫂看见……”他看见芸娘还不曾出来,说,“看见过去的下人就不舒服,所以都遣散了。新的下人用着不顺手,于是耽搁下来了。”

李芸娘带着那个小丫头捧了四个茶盏过来,蕊儿说:“我也要茶。”

“去,厨房里有水。”李芸娘挥走女儿,自己也坐下。

李芸娘是将门女子,对于粗细活儿也不甚忌讳。一开始,她略留了两个男仆服侍郑云赫,其余家事都是她自己和这个名叫秋兰的小丫头子在料理。

况且,她觉得,多干些家务总归容易派遣一些思念亡夫的情绪。

郑云赫重伤之后,实在无法躺在床上看着嫂嫂一个人忙里忙外,于是逼着自己起床求医。他是个性格坚毅的军人,身体的先天条件也不错,经过一番艰难努力,学会了自己走路,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如今也能将家中一些男人干的活承担下来。

郑云赫自嘲说,这都是嫂嫂逼的,若有许多下人在此处来往照顾他,他大概至今还躺在床上呢。

蕊儿吃完水,又过来拉着绿阶看她给小弟弟的礼物,原来是一只促织(即蟋蟀)。

“叔叔说,促织一般都是通体黑中带红的,若墨色为上品;这只是淡灰,带一点青色,叫做‘雨过天青色’,与其他虫儿缠斗最是凶狠,所以被称为神品。”蕊儿小心地将那青灰色的促织放在一个陶罐里,“给弟弟吧。叔叔说,这是男孩子玩的。”

绿阶听她一口一个叔叔,笑道:“你很喜欢你叔叔?”

“是啊,叔叔说,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童言无忌,绿阶和霍去病都心中突突一跳。

郑云赫与李芸娘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如常招呼他们用茶用点心。过了一会儿,见到了午后,李芸娘站起来:“我去做饭,这里没有庖厨,什么事情都要亲自动手的。”

郑云赫也站将起来:“霍将军霍夫人随意坐着,我去给嫂嫂生灶火。”

饭菜简单而美味,大家风卷残云吃个干净。

蕊儿自己拿着筷子扒得很欢,李芸娘不时往她的碗里加上一些孩子不特别爱吃但有营养的菜蔬,蕊儿也一声不吭地很快吃下。

再也没有人会端着饭碗追着她喂了。

当然,蕊儿已经长大了,她也不需要了。

入了夜,李芸娘回屋敦促着蕊儿睡觉。绿阶累了一天,霍去病也让她早早去睡了。

兄弟俩走出郑府,带着两大坛酒。

“好久没和将军喝过酒了,今日不醉不归。”

“好。”霍去病自然赞同。

淇水岸边,成片成片的芦苇在如潮涌荡,霍去病和郑云赫一人一坛酒。

“这一盏,敬霍将军河西大捷。”

“这一盏,敬阿赫重新走路。”

“霍将军,你知道吧?前几日我试着骑马了呢。”

“不曾摔个屁股墩吧?”

“将军哪能这样小看人?我自己养的马怎么会摔了我?”

“那既然如此,干!”

“干!”

……

“这一盏,敬霍将军的酒泉之战。”郑云赫捶一下霍去病,“可惜我没有喝上将军的酒泉水。”

“河西已经是大汉朝的土地,你什么时候想去,我给你安排。”

“好啊!将军你不能食言。”

“也敬阿赫手劲越来越大了。”霍去病感觉到郑云赫手部力量的进步。

“那就干了。”

“好!”

……

“阿赫,你敬过我添了儿子,你什么时候添儿子?”

“……”郑云赫沉默了一下,“我已经有了女儿,蕊儿是最好的。”

“也对。”霍去病说,“好好照顾你嫂子和女儿,你阿赫就是好样的!”

“将军说得极是。”郑云赫大喝一口烈酒,站将起来,“将军,我想唱歌,你陪不陪我?”

霍去病拍膝大笑:“你个破锣嗓子,也好意思亮出来。”

……

清亮亮的明月从淇水的东端缓缓而起,在淇水的芦苇荡、村落人家、小小山林之间,显得又圆又大,今天是八月的中秋日。

阿赫仰着脖子嚎将起来:“北风卷地摧枯草,行人飞驰流星铄;西出阳关踏胡虏,性命弗惜不蹉跎!”

霍去病听着他在唱的是长安平原流行的秦腔,此腔出自民间,又名“乱吼”。

那苦涩深痛的曲调,与秦之一地的战争苦,离乱苦分外相通,许多汉人军士都喜欢唱秦腔。

霍去病跟着他一起扯直了嗓子:“……昨夜郫阳破金鼓,今日朔月满山郭;五月天山多雪花,宵眠冷抱冰鞍卧……”

两个人相视而笑,一起大声吼将起来:“长刀在手去不还!秦腔乱吼兵刀槊!万里黄河胡无人!誓扫匈奴绝大漠!”

两人唱罢歌曲,一阵意兴阑珊袭上心头。

歌声中的那些场景,阿赫是再也不能回去了;歌声中的那些场景,霍去病再也不能与他并肩同行了。

一同从期门营里出来最要好的几个兄弟,如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酒也喝毕,歌也唱累,他们躺在又圆又大的月亮下,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

一阵轻轻的马蹄声从淇水边经过,马上人轻挽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圆如盘,其银若雪。

那清澈如水的月光,年年皆如此,岁岁复今朝。

月下的女子青裙薄衫,简单的发髻,正是李芸娘。她的裙子只到膝边,头发高高束起,一身劲装背上一把雕弓。

郑云赫悄悄坐起来,向着她远去的地方看了一眼,拍拍霍去病:“将军,我得回家了。”

“做什么?”霍去病醉迷迷地问。

郑云赫笑一下:“我女儿又没人管了,我得回屋里看着去。”

李芸娘又去跟月亮约会了。

小丫头秋兰年纪还小,郑云赫不放心。

“哦……”霍去病胡乱挥挥手,“去吧去吧,我酒醒一醒就回去。”

郑云赫站起身来,朝骑马的李芸娘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郑家老宅屋宇俨然。

他和李芸娘之间,隔着万顷芦苇荡,白色的月光下,那芦苇好似开出了雪瀑一般的银花,在风中起伏翻滚。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