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朱炎沉吟道,“南岸防线过于漫长,处处设防等于处处薄弱。从即日起,改变策略。主力收缩至几个关键支撑点,互为犄角。其余地段,多设疑兵(草人、旗帜)、陷阱、烽燧。乡勇民兵分散警戒,发现敌情,鸣锣放烽为号,主力机动歼敌。我们要以空间换时间,以灵活对呆板!”
一条条指令,既有深谋远虑的根基建设,也有针锋相对的战术反制。朱炎深知,与多铎这样的对手较量,绝不能仅局限于战场上的刀来剑往。政权的生命力、技术的进步、农业的保障、人心的向背,都是决定最终胜负的隐形战场。
就在朱炎调整策略、力图稳固根基并展开有限反击的同时,九江清军大营的多铎,也收到了各方面的最新报告。南岸信宁军收缩防御,抵抗依旧顽强,且夜间屡遭水鬼袭扰,损失了些许小船和物资;淮西粮道仍未完全畅通,息县方向风声鹤唳;北线豪格抱怨补给困难,请调物资……
而南京方面,在他加大压力后,终于又拨付了一批钱粮,但伴随而来的,是马士英、阮大铖更加急切的催促,以及史可法一道语气严厉、质问其“战事迁延、靡费粮饷”的咨文。
多铎感到了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朱炎像一颗顽强的钉子,拔不掉,耗不尽,反而让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尴尬。江南的舆论在微妙变化,盟友开始抱怨,南京的耐心似乎正在耗尽……
“朱炎……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多铎第一次对这个年轻的对手,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他隐隐觉得,这场战争,正在滑向一个他最初未曾预料到的、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方向。消耗与根基的较量,不仅仅是兵力与物资的比拼,更是两个政权、两种理念在乱世中的生死竞速。
第三百八十八章破晓之耕
崇祯七年的初夏,在长江两岸的硝烟与对峙中悄然来临。当多铎的消耗战如钝刀割肉般持续时,朱炎埋下的“根基”种子,却开始在战火未曾完全覆盖的土地上,悄然萌发出第一抹新绿。
信阳城东的官田里,一片与周围麦田迥异的藤蔓植物正肆意生长,块茎在泥土下悄然膨大;旁边另一片坡地上,挺拔的秸秆顶端已抽出雄穗,籽粒灌浆饱满——这正是宋应星主持试种的番薯与玉米。几位被精心挑选、签了保密契约的老农,在秦守仁派来的学徒协助下,如呵护婴孩般照料着这些“稀罕物”。当第一垄番薯被小心挖出,那硕大饱满的块茎让围观的老农瞪大了眼睛;当第一棒玉米剥开青皮,露出金灿灿、排列整齐的籽粒时,惊叹声再也抑制不住。
“宋先生,这……这真能在薄田旱地长得这般好?产量几何?”一名老农颤抖着声音问。
宋应星抚着胡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但他依旧严谨:“此地乃官田,水肥尚可。然据老夫观察及典籍印证,此二物确比麦粟耐旱、耐瘠薄。具体产量,待全部收获后称量方知。然其活人无数之潜力,已可见一斑!”
他立刻将这些观察记录和初步采收样本,连同自己根据《天工开物》原理结合试种经验编写的《番薯玉米栽种简易法》,派快马送往湖口前线和各州县。朱炎的批示很快传回:“择可靠之人,于信阳、黄州、德安等地官营山地、军屯,先行扩大试种。所产优先保障军需及选种。待今秋确认成效,明年开春,于控制区内适宜山地全面劝种。此事关乎根本,列为甲等要务!”
几乎与此同时,湖口后方的“百工营”也传来了突破性的好消息。在费尔南多近乎偏执的精度要求、薄珏对机械结构的巧妙改进、以及胡老汉等老匠人精湛手艺的结合下,第一支完全由标准化零件组装、且关键零件(枪机、击砧)采用了掺铬熟铁的燧发枪,通过了严苛的测试。它连续击发五十次而无重大故障,射程与精度均优于旧式鸟铳,更关键的是,损坏的零件可以从备用件中直接更换,无须匠人现场打磨修正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