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不是把住友银行也骂进去了?”梅场忍不住插话。
“骂几句不要紧。”浦上说,“银行犯了错,关西人骂两句也就过去了。真正咽不下的,是被外来的人指手画脚。”
屋里又静下来。
行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内田这些人,未必怕住友银行的警告。”浦上端起空杯,又放下,“可他们一定怕大阪商工会怎么看自己,怕老客户怎么看自己,怕北浜的同行在背后怎么议论自己。”
“在他们签下一张传真之前,先让他们犹豫。”
“这点犹豫,就是我们要争的时间。”
他顿了一下,看向安井。
“稿子分三路。地方财经的刊物,写关西商业自治的老规矩;商工会的关系杂志,写外来资本插手本地信用体系的风险;神户、京都的地方报,写得带点人情味——船场的商人,北浜的金融,都是几百年的根。”
“要看着像不同的人,各自写出来的担忧。”浦上的声音压低,“不能像一个地方,统一发出来的声音。”
安井把那张写着“关西”两个字的纸折好,收进内袋。
“标题呢?”
浦上想了想。
“先埋几个出去。”他说,“《东京资本的狩猎》……这个,放第一篇。”
会议散得很晚。
末席靠门的位置,久保田一直没怎么出声。他面前摊着会议纪要的稿纸,钢笔在手里。
各位起身的时候,他低头把最后一行字誊完。
正式纪要上,他写的是——
“就近期外部资本介入住友系制造业信用结算问题,拟通过地方经济媒体进行产业自治相关论点之整理。”
他把稿纸合上。
然后,等屋里的人陆续往楼梯口走,声音都散到外间去了,他才从内袋摸出那本B5的笔记本——私人的那本,不在纪要范围里。
他翻到上次那页的后面,用铅笔写下几行很轻的字:
第一笔信用证已经发出。MT700。开证行花旗东京,保证金是西园寺的美元。
银行卡口失效。
浦上先生判断,西园寺商事正在接管住友系制造业的结算通道。本家默许,或推动。
反制方向,从金融合规,改打“关西”。
舆论目标:让制造业社长因地方压力暂停合作。
刻意不点名西园寺、伊藤万、住友化学——降低法律风险。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
行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屋里暗了暗。
他盯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些话,会议纪要里一个字都不会有。可正因为不会有,他才记下来。
楼梯口传来浦上起身的动静。脚步声往这边过来,在拉门外停了一下。
“久保田。”
“在。”他赶忙合上笔记本。
“纪要明天上午交安井。”浦上的声音隔着拉门传进来,“稿子的事,你不用管。”
“是。”
脚步声没有马上走。
隔了两秒,浦上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在空荡的二楼里听得很清楚。
“关西人,可以容忍银行犯错。”
“他们容忍不了的,是东京人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生意。”
脚步声远了,下楼梯,被门外的霓虹和夜色吞掉。
这是……什么意思?
久保田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两样东西。
一边是正式纪要的稿纸——上面只有那句平淡的“协调地方经济媒体进行论点整理”。
一边是合上的B5笔记本——里面写着:第一笔信用证已经发出。银行卡口失效。浦上先生决定改打“关西”。
他把笔记本塞回内袋,用手按了按内袋的位置,像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吹熄了行灯,拎起公文包,走出八叠间。
窗外,北新地的霓虹还亮着,红的绿的,落在堂岛川的水面上,被夜风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三天后,十一月十日。
《关西财经旬报》第三版,登出一篇署名“地方财界观察”的文章。
标题是——
《东京资本的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