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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准岳父(2 / 3)

他讲自己出生的小镇,讲母亲去世那年他十四岁,讲父亲重组家庭后他变成“多余的那一个”。他讲十七岁被中介带走的那个凌晨,讲铁皮车斗里无法伸直双腿的六十四天,讲刚果雨林潮湿闷热的空气和木薯糊发霉的苦味。

他讲矿场被袭击的那个夜晚,讲他趁乱逃进丛林,在雨季腐烂的落叶里跌跌撞撞跑了很久,最后被一支雇佣兵车队掠走。

“他们不是救了我。”宋启明说,“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随时可以牺牲、死了也没人会找的炮灰。”

苏建国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没有动。

宋启明讲SKM。讲这家国际安保公司如何在非洲、中东、巴尔干部署数以千计的雇员,讲他们的筛选机制——“第一次任务活下来的人,才能正式成为雇员”。

他讲第一次扣动扳机时手抖得几乎握不稳枪。

他讲卡桑加训练营泥浆里翻滚的日夜,讲教官说“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他讲了法国外籍兵团,讲零下三十度的雪地生存训练,讲伞降课时从飞机舱门跃出的那一秒,风灌进喉咙,什么都喊不出来。

他讲被派回夏国,讲两年的蛰伏,讲那些“客户”——跨国企业高管、来华访问的政要、需要低调护送的特殊人员。

他讲苏晴。

讲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她,她正踮脚够书架顶层那本《战争与和平》。他走过去帮她拿下来,她笑着道谢,眼睛弯成月牙。

他讲那时他已经执行过十七次任务。

他讲那之后每次任务间隙都会想起这双眼睛。

他讲九十一天前接到调令,讲阿富汗的坎大哈,讲运输机上马库斯递给他那支烟,说“一起活下去”。

他讲那条撤退路,讲三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四十三个。

他讲马库斯的身份牌现在躺在他宿舍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讲三周前他刚从这片战场撤下。

他讲三天前他把这些全部告诉了苏晴。

他说完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细碎的回响。

苏建国沉默着。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写字台边缘。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让人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

“SKM。”苏建国说。

他的语气依然是陈述。

“是。”宋启明说。

“公司在夏国的业务范围。”

“表面是商务咨询和安保护卫,实际承接海外利益集团在夏国的非正式安防需求。”宋启明说,“部分任务涉及敏感区域。”

苏建国没有问“敏感区域”是什么。

“你在公司的编号。”

“E-4713。”

“直属上级。”

“古德里安,法国人,不知道是否是真名。”

“合同期限。”

“五年。已经完成三年零九个月。”

苏建国的问题密集而锋利,像手术刀,避开无关的皮肉,直抵核心。

宋启明一一作答。

有些问题他预料到了。有些没有。但无论哪一种,他都没有停顿。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那些被他用平静语气陈述的事实,一件一件落在这间不大的空间里,沉甸甸地堆积起来。

苏建国没有再提问。

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把目光从宋启明脸上移开,投向窗台上那盆墨兰。

台灯的光把墨兰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年多大?”他问。

“二十岁”宋启明说,“快二十一岁了。”

苏建国没有回头。

二十岁。

他二十岁时在军校,冬天五公里越野,夏天四百米障碍,最大的烦恼是食堂红烧肉总被抢光,暗恋的女生经过队列时会忍不住挺直腰板。

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岁,已经经历过刚果、阿富汗、四年的雇佣兵生涯。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辆夜车驶过,久到客厅的挂钟敲响十二点的报时。

“你告诉晴晴这些,”苏建国终于开口,“是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宋启明抬起头。

他听懂了这个问题。

不是“你想让她原谅你什么”。是“你想和她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傍晚,苏晴坐在307室的床沿,眼眶通红,手指却紧紧握着他的手背。

她说“我不知道谁配得上谁,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过一个不用再伪造身份、不用再执行任务、不用在每一次分别时都担心是最后一面——”宋启明顿了顿,“能和她一起的日子。”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合同期满后,我还能活着。”

苏建国看着他。

台灯的光照不到年轻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涌。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那个十七岁被塞进铁皮车斗的少年,从未想过自己能活到十九岁。那个第一次扣动扳机手抖到握不稳枪的男孩,从未奢望过有人愿意握住他那只手。

他想活。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完成合同。

是为了和她一起的日子。

苏建国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宋启明,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晴晴三岁那年,”他说,“发过一次高烧。”

宋启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四十度二。半夜烧到惊厥。我从演习场连夜赶回来,到医院时她已经退烧了,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还在睡梦里喊爸爸。”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她妈怪我没在。我没辩解。那一整年,我缺席了她第一次开口完整念出‘爸爸’、第一次独立迈出步子、第一次生病。”

他顿了顿。

“后来我升了少将,有了更多不得不缺席的理由。”

他转过身。

“我缺席了她二十一年。”他看着宋启明,“不是为了今天看着她被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带走。”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指责。

是一个父亲把捂了二十三年的愧疚,摊开在他面前。

“她高三那年,我在边界执行任务,三个月没有信号。”苏建国说,“她妈瞒着她,说我在封闭开会。后来她知道了,没有问,也没有闹。高考完那天我去接她,她只说‘爸,你晒黑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一直很懂事。从小到大,从不让我和她妈操心。”他看着宋启明,“所以我不想让她懂事。”

他顿了顿。

“我想让她只是任性、只是快乐、只是做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岁女孩,不用为她选择的人承担任何沉重的东西。”

宋启明听着。

窗外的夜色很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亮痕。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她选择我需要承担什么。”他看着苏建国,“所以我没有瞒她。”

他顿了顿。

“也请您不要替她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