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是真的在学。
“走。”他拍拍杜衡的肩,“去那边看看。”
两人沿着田埂往前走。田埂上,有农夫赶着牛经过,见了范蠡,慌忙要行礼。范蠡摆摆手,让他继续干活。
那农夫咧嘴一笑,赶着牛走了。
杜衡看着这一幕,忽然问:“舅舅,他们为什么这么敬你?”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因为我把他们当人。”
杜衡一怔。
“当人看,给他们活路,让他们能养家糊口。”范蠡道,“他们就敬你。不是敬你这个人,是敬你让他们能好好活着。”
杜衡沉默片刻,点点头。
“我记住了。”
二月初一,惊蛰。
离惊蛰还有半个月,但天已经明显暖了。城外的积雪化尽,田里的土地翻过一遍,等着播种。城中的柳树冒出嫩黄的芽苞,孩子们脱去了厚厚的棉袄,在街巷间跑得更欢了。
这一日,郢都来了信使。
不是昭奚恤的人,是杜衡的先生。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杜衡吾徒:
惊蛰将至,春耕在即。汝在陶邑,当随范大夫多习农桑之事,莫要荒废学业。
另,昭奚恤大人托人带话:齐国新换水师统领,此人名田横,乃田英旧部。田乞本欲诛之,因查无实据,只得贬为校尉,令其戴罪立功。田横此人,可用否?望范大夫斟酌。
师字。”
范蠡看完信,心中一动。
田横。
那个在琅琊外海护送粮船、替田英传话的田横。
他还活着,还做了水师统领。
虽然被贬为校尉,但毕竟是统领。手中有权,麾下有兵。
可用。
范蠡提笔回信:
“田横可用。此人乃田英旧部,与陶邑有旧。请昭奚恤大人暗中拉拢,许以好处。将来齐国若有变,此人可作内应。”
写完信,交给信使,他又对杜衡道:“你先生惦记你。有空给先生回封信。”
杜衡点点头。
二月初十,春风。
这一日,姜禾忽然提出,要去海上。
范蠡一怔:“去海上做什么?”
“看看。”姜禾道,“冬岛丢了,船队没了,但那些兄弟的家眷还在岛上。我得去接她们。”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派人去。”
姜禾摇头:“她们只认我。”
范蠡看着她,没有再劝。
他知道,她必须去。
“什么时候走?”
“后天。”姜禾道,“天气好,风浪小。”
范蠡点点头:“我让人备船。”
姜禾看着他,忽然笑了。
“范郎,你放心。我这次不是去拼命,是去接人。接了人就回来。”
范蠡握住她的手。
“早点回来。”
二月十二,晴。
姜禾走了。
两艘新船,二十个水手,都是从海狼旧部里挑的。船驶出青石浦时,范蠡站在岸边,看着那两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际。
西施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范平被杜衡牵着,站在不远处。他太小,还不懂什么是离别,只是好奇地看着那片海。
“娘,”他忽然问,“姜姨去哪儿了?”
“去接人。”西施道。
“接谁?”
“接一些没有家的姐姐和妹妹。”
范平似懂非懂,点点头。
范蠡转过身,抱起儿子。
“走,回家。”
二月十五,月圆。
海上还没有消息。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海天之际,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夜色和无尽的海。
“范大夫。”身后传来声音。
范蠡转身。是景梁。
“景校尉怎么来了?”
景梁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睡不着。”他说,“出来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