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弄玄虚。”右侧护院冷嗤一声,面露不耐,语气愈发倨傲,“我红妆楼楼主岂是凡人能见?区区一件旧物,也敢拿来哗众取宠,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说话间,两名护院已然暗中蓄力,周身气息紧绷,隐隐呈合围之势,只需林砚再有半分逾矩,便会立刻出手将其驱逐。红妆楼屹立京城数十年,无人敢在此放肆,区区一介布衣青年,自然不配破例。
面对二人的戒备与轻视,林砚神色未变,不恼不怒,只是缓缓将掌心的魂牌微微抬高半寸。沉檀木的淡雅清香悄然散开,混杂着一缕极淡、极清、近乎消散的女子魂息,那是吕玲晓独有的气息,清冷雅致,不染尘埃。
这缕气息极其微弱,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可对于常年镇守红妆楼、接触过无数秘术魂物的护院而言,却格外清晰。刹那间,两名护院脸上的嘲讽与不耐瞬间僵住,眼底瞬间涌上凝重与惊愕,周身的戾气也骤然收敛。他们能清晰感知到,这方小小木牌之中,封存着一缕完整的残魂,魂息纯净,绝非寻常俗物,更不是刻意伪造的物件。
“这是……魂牌?”左侧护院瞳孔微缩,声音下意识压低,语气里多了几分忌惮,“你手中怎会持有锁魂灵牌?此乃道门秘术器物,寻常人根本无从获取。”
林砚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为何持有,不必告知二位。只需转告楼主,昔日与她对弈三局、论尽朝堂权谋的故人,今日携残魂登门,不求富贵,不问私情,只求一桩公道因果。”
他言辞简洁,字字精准,不多一言,不少一语。昔日吕玲晓曾数次暗中与红妆楼主隔空博弈、暗中对弈,论朝堂局势、析世家利弊,此事极为隐秘,极少有人知晓。而他曾陪同吕玲晓旁观三局棋局,知晓其中隐秘细节,这句话,便是他今日登门的敲门砖,也是唯一能让红妆楼主愿意见他的契机。
两名护院神色彻底凝重下来,再无半分轻视。他们虽不知具体内情,却清楚楼主生平极少与人对弈论谋,能得楼主亲自对弈三局之人,绝非寻常无名之辈,必定是智谋超群、身份特殊的顶尖人物。眼前这青年看似朴素无华,可周身沉稳内敛的气度、不惊不慌的心境,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
二人对视一眼,悄然退让半步,姿态已然收敛了先前的倨傲。左侧护院沉声道:“公子稍候,容我入内通传。”
林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缓缓收回手,再度将魂牌紧握掌心,微凉的木牌贴合掌心纹路,那缕微弱的魂息轻轻萦绕周身,似是故人默默相伴。夜风掠过他清冷的眉眼,吹乱额前碎发,却吹不散他眼底沉淀的执念与寒意。他立在繁华楼前,孤身一人,身后是沉沉黑夜与无人知晓的悲痛,身前是杀机暗藏的权谋深渊,步步皆是险境,步步皆是深情。
等候的片刻,楼内依旧丝竹悦耳,笑语喧哗,靡靡之音不绝于耳。锦衣宾客推杯换盏,美人浅唱低吟,满目皆是太平奢靡、风月温柔。可林砚的心境却死寂如寒潭,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他太清楚这副繁华表象之下的肮脏与阴毒,多少阴谋藏于笑语之间,多少杀戮隐于温柔之下,吕玲晓的性命,便是葬送在这看似风月无害的棋局之中。
不多时,方才入内通传的护院快步而出,神色恭敬了许多,躬身开口:“楼主有请,公子随我入楼。”
林砚眸心微动,没有半分意外。红妆楼主智计通天,心思缜密,必然知晓吕玲晓身死之事,也定然清楚那场杀局的始末因果。今日他携魂牌登门,看似孤身涉险、自投罗网,实则是唯一能破局求证、追查真相的路径。他半生谋断,从不会打无准备之仗,哪怕前路迷雾重重、杀机遍布,他也能步步拆解,寻得生机,觅得真相。
他抬步,顺着鎏金石阶,缓缓踏入红妆楼大门。跨过门槛的刹那,楼外的晚风、夜色、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脂粉香气、醇厚的酒香,缠绕着轻柔的乐曲,层层叠叠包裹而来,惑人感官,乱人心神。
楼内装潢极尽奢华,雕梁画栋,红柱鎏金,轻纱垂幔,暖灯灼灼。四周摆放着名贵花木、珍奇摆件,流水假山错落其间,雅致又奢靡。往来女子皆是身姿窈窕、容貌倾城,眉眼含情,舞步轻盈,穿梭在宾客之间,温柔婉转,风情万种。权贵子弟们高谈阔论,举杯畅饮,眼底皆是风月享乐,无人察觉暗藏的风波危机。
一派盛世风月景象,温柔乡骨,销金蚀骨,最是能磨人心性、乱人神智。可林砚自踏入楼中那一刻起,心神始终澄澈冷静,无半分动摇沉迷。他目光沉静扫过四周,眼底没有半分贪恋,唯有极致的审慎与冰冷。他深知,这里每一张温柔笑脸之下,或许都藏着狠辣心机;每一句软语温言之中,或许都藏着致命算计。看似温柔旖旎的红妆楼,实则是一座精心雕琢的囚笼杀局,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掌心的魂牌愈发微凉,微弱的灵光轻轻颤动,似是残魂感知到周遭阴诡暗流,生出本能的畏惧。林砚脚步微顿,指腹轻轻摩挲木牌,无声安抚,心底暗自发誓:玲晓,今日我带你入这虎狼之地,不为争锋,不为泄愤,只为查清你身死的全部真相。所有亏欠你的、谋害你的、算计你的,我必逐一清算,绝不姑息。
引路的护院走在前方,步伐沉稳,却始终不敢回头打量林砚半分。这位素衣青年看似平淡无奇,可周身内敛的气场、沉静的眼神,却让人莫名心生敬畏,不敢轻视。一路穿过喧闹大堂,绕过层层回廊,远离了靡靡喧嚣,周遭的繁华热闹渐渐褪去,氛围愈发静谧幽深。
越往楼深处走,空气便越发清冷,脂粉香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淡淡的墨香与冷檀香交织的气息,雅致又肃穆,与前院的奢靡风月截然不同。红妆楼前院迎客,极尽繁华温柔,后院论事,暗藏风云权谋,寻常宾客终生不得踏入后院半步,足以见得楼主对此次会面的重视。
行至最深处的一座临水阁楼前,护院止步躬身:“楼主在阁内等候,公子自行入内即可,旁人不得随行。”
林砚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他早已料到,此番会面必然隐秘独处,不会有旁人在场。越是隐秘独处,越能印证此事内情复杂、牵扯极广,也越能确定,红妆楼主必然知晓吕玲晓之死的全部隐秘。
他抬手轻轻推开阁楼木门,木门开合无声,悄然而开。阁楼之内清雅幽静,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炉一卷,无半分奢靡装饰,干净利落,一如楼主其人,心思深沉,藏而不露,极简表象之下,藏着掌控全局的滔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