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你父亲是幸运的,”李医生说,“从那么高地方掉下来,多是些骨折和挫伤,没有伤及内脏和脊柱,脑部也没大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那个重伤的陈大友……情况很麻烦,手术能不能挺过来还不好说,就算挺过来,后续治疗和康复也是漫长过程,花费巨大,而且很可能留下严重后遗症。”
古民仔细询问了父亲的具体治疗方案、注意事项、大概费用,以及陈大友可能面临的治疗周期和费用预估。李医生给出了一个粗略但惊人的数字,尤其是陈大友后续在ICU和康复治疗的费用,可能是一个普通农村家庭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已是深夜。父亲在止痛药的作用下昏睡过去。母亲趴在床边打盹。老陈儿子还蹲在抢救室外的走廊上。建筑公司的李经理早已不见踪影,打电话过去,提示已关机。安监和住建部门的人也已离开,只留下两个年轻人在医院值守,说是配合调查。
古民站在急诊大厅略显清冷的灯光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父亲伤势稳定,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接下来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工友重伤,生死未卜,巨额医疗费无着落。建筑公司和包工头态度暧昧,推诿拖延。父亲的工伤认定、赔偿更是漫长过程。这一切,都需要他保持清醒,运用所有的知识、人脉和意志去应对。
他先给陈明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了医院情况和后续的复杂性,告知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处理。然后,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位在大学时期关系不错、现在本地一家律所做律师的同学蒋文斌。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文斌,是我,古民。这么晚打扰,有件急事想咨询你……”古民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将父亲工地出事、工友重伤、建筑公司和包工头可能推诿的情况说了一遍。“……情况大概是这样。我想知道,从法律上讲,我们现在最紧急要做的是什么?如何锁定责任方,尤其是那个包工头的责任?医疗费的追索有什么快速途径?”
电话那头的蒋文斌听完,语气也变得严肃:“老古,你先别急。你父亲伤势稳定是万幸。现在关键是那个重伤工友的医疗费,还有后续的赔偿认定。包工头王德发是关键,如果他没给工人买工伤保险,他就是第一责任人,建筑公司负连带责任。当务之急,是固定证据,包括事故现场照片(如果还能拿到)、工友证言、你们的记工单、与包工头和建筑公司沟通的记录,特别是关于医疗费承诺的录音。其次,尽快向人社部门申请工伤认定,哪怕没合同,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也可以申请。最后,如果建筑公司和包工头迟迟不垫付医疗费,可以考虑向法院申请先予执行,或者向住建、安监部门施加压力,他们可以责令用人单位先行垫付。我建议你明天一早,最好能带上已知的材料,来我律所一趟,我们详细聊聊,有些文件需要你签字授权。另外,那个重伤工友的家属,如果信得过,最好也一起来,他的情况更麻烦,需要专业介入。”
“好,我明白了。谢谢你文斌。明天上午我带材料过去。另外,关于那个包工头王德发,如果他玩失踪,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他或者他的财产吗?”
“如果他故意躲,找人有难度,但可以尝试申请财产保全,前提是你们有明确的债权依据,并且知道他的财产线索,比如房产、车辆、银行账户。这需要起诉后申请。所以,证据收集是关键第一步。还有,注意安全,这种事有时会涉及一些灰色势力,沟通时尽量在公共场所,保留证据。”蒋文斌提醒道。
挂断电话,古民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行动框架。他回到父亲床边,母亲醒了,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古民安慰了母亲几句,让她先在旁边的空床位休息。他自己则坐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罗列明天以及接下来几天需要做的事情:
1. 医疗:跟进父亲检查结果,确认陈大友手术情况。督促建筑公司落实医疗费垫付。
2. 证据:收集父亲和工友的记工单、工资记录、与王德发及工地管理人员(赵工头、孙安全员)的沟通记录(录音、微信)。尝试联系其他受伤工友,获取证言。向安监部门索要事故初步报告(如可能)。
3. 法律:上午与律师蒋文斌见面,启动法律程序。协助老陈儿子准备材料,申请工伤认定,必要时申请先予执行或财产保全。
4. 沟通:继续与宏远建筑公司李经理保持联系,施加压力。尝试通过各种渠道(包括表叔)联系王德发。
5. 家庭:安抚父母情绪,安排可能的陪护。评估家庭财务,准备必要时垫付部分紧急医疗费。
列完清单,已是凌晨两点。医院走廊的灯光苍白而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的**。父亲在睡梦中不时皱眉。老陈儿子还蹲在手术室外的阴影里。古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但又被更强大的责任感驱动着。他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不仅是为父亲,也是为了那位可能落下终身残疾甚至失去生命的工友,为了那些同样在工地上用生命换取微薄收入的父亲们,讨一个公道,争一份保障。他平日里为企业设计的那些风险防火墙,此刻,需要他亲手为父亲,为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群体,搭建起来。而第一道障碍,很可能就是那个关键人物——包工头王德发。根据父亲和工友的描述,以及今晚建筑公司的推诿态度,王德发“失联”的可能性,正在急剧增大。